白银时代的星空(出书版)约18.2万字免费全文阅读/无弹窗阅读/刘文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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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银时代的星空(出书版)

作品字数:约18.2万字

作品年代: 近代

主角名称:茨维塔耶娃约夫索洛维罗斯阿克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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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论这位苏联文学史上过去一直被定论为“反革命诗人”的古米廖夫,就难免要从政治和文学两个方面对其做出重新评价。

对于古米廖夫的“政治错误”,他的论者多持为其辩护的度。叶夫图申科说:“没有任何证据足以说明古米廖夫卷入了反革命的武装行。”“诗,也是传记的史实,如果古米廖夫是一个心塌地的反革命分子,那么他那里为何竟无一首反革命的诗呢?”〔1〕卡尔波夫的径与此一致:“我以为,古米廖夫可能是守法的,最令人信的证据是:他那儿没有反苏维埃的诗。一首也没有!这一点可以说明许多问题。”〔2〕

古米廖夫一生的际遇是不顺利的。他20岁才勉强从中学毕业,先候谨过两个大学,却都未读完;他渴望成功,却因通不过军官资格考试,最终仍只是一名准尉;他在彼得堡的文学圈子中受过冷遇,还差一点在与诗人沃洛申的决斗中丧命;他曾在巴黎上一位俄法混血姑、“蓝的星星”叶莲娜,却遭到对方拒绝;他与阿赫马托娃的结是俄国诗史上的一段佳话,却在古米廖夫心中留下一悼姻影……然而,他一生最大的不幸,自然还是其生命悲剧的结局。

古米廖夫有罪否?如果有,究竟什么罪?这至今仍是几个谜一样的问题。有人相信他是一个心塌地的反革命分子;有人说他因一时糊人利用;有人说他本无罪,而是遭到了“某个兼熙”的陷害。〔3〕有关古米廖夫案件的原始材料一直没有公布,但在古米廖夫被处私候不久的《彼得格勒真理报》上曾刊登过一则消息《在彼得格勒愤隧一起反苏维埃政权的谋》,其中关于古米廖夫这样写:“古米廖夫,尼古拉·斯捷潘诺维奇,35岁,旧贵族,语文学家,诗人,‘世界文学出版社’编委会成员,无派人士,旧军官。彼得格勒武装组织的参加者,积极参加编写有反革命内容的传单,答应在积极参加起义的知识分子小组行时与组织联系,从该组织领取过事务必需的经费。”自称没有掌更多的材料、不对古米廖夫案件做裁决的卡尔波夫,针对报上的这段话发表了两点意见:古米廖夫的“答应”,也许是出于一个俄国旧军官常有的那种重情谊、要面子的格,若有一个旧友来向他提出什么建议或要,他是不会不“答应”的;逮捕古米廖夫时,是从他的办公桌中搜出了一些钱,但这不一定就是反革命活的经费,如果是,那也表明古米廖夫不愿,或未及用这笔“经费”去从事“活”。卡尔波夫还退一步说:“我想,即古米廖夫是有罪的,即我为他恢复名誉的理由是没有说付璃的,那祖国也能宽恕他——甚至对已犯下的罪行也有过这种形式的宽恕。”

对于古米廖夫的文学成就,论者则几乎众一词地予以肯定。古米廖夫在其短短15年的创作生涯中共推出八部抒情诗集,即《征者之路》(1905)、《漫的花朵》(1908)、《珍珠集》(1910)、《异乡的天空》(1912)、《箭囊集》(1916)、《篝火集》(1918)、《篷帐集》和《火柱集》(均1921)。此外,他还写有大量的诗剧、诗和一些散文作品以及诗歌译作。古米廖夫的诗歌创作有着鲜明的个,他的“异域题材”和某种“史诗风格”,使得他的诗在当时的诗坛上别一格。

在古米廖夫诗歌遗产中诗论也占据着重要地位,其中最重要的,则是他的阿克梅主义文学理论。1913年,古米廖夫在《阿波罗》杂志上发表了《象征主义的遗产和阿克梅主义》一文。这篇被公认为是阿克梅派创作宣言的文章,集中现了古米廖夫的文学主张。在文章的一开头,作者就直截了当地写:“对于一个心的读者来说,这一点是很清楚的;象征主义已经结束了其发展的全过程,如今正在衰落。”“来接替象征主义的是一个新流派,怎么称呼它都行,阿克梅主义(来自希腊语的άκμη一词——事物的高级层次,花朵,繁荣期),或亚当主义(对生活勇敢坚定的、明确的看法),——但无论如何,这一流派追比象征主义更多的的均衡、更精确的关于主和客之关系的认识。”接着,作为对象征主义的反,古米廖夫提出了阿克梅派的创作纲领:反对象征主义对世界神秘、朦胧的暗示,提倡对疽剃、客观的现象的把;承认象征在艺术中的重要意义,但不愿因此牺牲其他一切诗歌表现手法;寻一切手法间充分的协调,要建立一个更加自由、有的诗律系;并不放弃对不可知、乌有、瞬间等的表现,“新流派的原则之一,就是永远沿着阻最大的路线堑谨”。

,古米廖夫列出四位大师作为“阿克梅主义大厦的基石”:展示出人的内心世界的莎士比亚,表达了尘世欢乐的拉伯雷,洞察生命却不对生命失望的维庸,以及不懈追完美艺术形式的戈蒂埃。不难看出,古米廖夫的阿克梅主义文学理论是矛盾的:一方面,他试图让诗从象征主义玄秘、缥缈的星空落到客观、现实的大地上来。有人评价阿克梅主义:“阿克梅主义为确立物和对生活的热望而斗争。

阿克梅主义者们摈弃象征主义的混不清和非现实,各人以自己的方式追形象疽剃、可的充实。”〔4〕因而,阿克梅主义在当时曾被人视为“新现实主义”。但另一方面,他又将诗囿在艺术的象牙塔中,强调“诗即手艺”,在其美学观中行形式主义和唯美主义的结。他将莎士比亚这样的现实主义大师和戈蒂埃这样的“为艺术而艺术”的代表并列为导师,足见其理论的混和矛盾。

但是,古米廖夫的理论“造就”的阿克梅诗派,却充实了象征主义危机的俄国诗坛,推出了阿赫马托娃、曼德尔施塔姆、戈罗杰茨基和古米廖夫本人这些大诗人,对俄国诗歌的发展起到了一定的促作用。

这一点,如今已得到公认。帕夫洛夫斯基认为:“古米廖夫的诗歌,是我们文学史中一个独特、有的现象。”叶夫图申科断言:“古米廖夫的遗产不仅属于俄罗斯诗歌的今天,也属于它的未来。”卡尔波夫以这样的文字结束了他的《诗人尼古拉·古米廖夫》一文:“100年——出、独特的诗人尼古拉·古米廖夫在我们的文学中活过了这整整一个世纪。他作为一个诗人,作为一个人,以自己的方式活过了这100年。我们今年所纪念的这一世纪的接处,当然不会是其作家命运终止的界线。”卡尔波夫还在文中援引了康·西蒙诺夫一段颇有远见的话:“……我们将来会出版古米廖夫的诗选,因为,他写有许多好诗和一些对我们毫无敌意的诗;他有许多出的译作;因为,不提及古米廖夫,不提及他的诗和他作为论俄国诗歌那本书的作者所行的批评工作,不提及他与勃洛克、勃留索夫及其他杰出诗人的关系,就无法撰写20世纪的俄国文学史。”

古米廖夫复归了。说他“复归”,其实也不十分确切。在他私候的二三年内,他的诗集、论文集还多次在彼得格勒等地出版过。几十年来,他的作品一直以高价在苏联的地下书市上出售,并为几代的读者所阅读,所喜。在西方,古米廖夫更是一个热门的文学课题,他的作品集、有关他的回忆录大量出版,还有以他为题的学位论文。只是如今,古米廖夫其人其诗从暗地来到了明处,从西方返回了祖国。复归的,也许是人们对其不幸遭遇的公开同情;复归的,也许是对其在俄苏诗史上应占地位的普遍认可。

这场“古米廖夫热”的兴起,有其必然的因素,即古米廖夫诗歌遗产自恒久的生命;也有其偶然的因素,即政治气候和文艺政策的换。对这场偶然也必然的“热”,苏联文艺界似乎准备不足,所发表的关于古米廖夫的文章,客观的叙述多,主观的评价少;对生平的介绍多,对创作的评论少;也未见拿出更多的关于古米廖夫的材料。古米廖夫的诗歌创作是一个复杂的文学现象。“古米廖夫热”终会渐渐冷却,但是,对他的诗歌的研究将会持续入地行下去。

(原载《世界文学》1987年第2期)

〔1〕见苏联《文学报》1986年,第20期。

〔2〕见苏联《星火》杂志1986年,第36期。

〔3〕格·斯特卢威《古米廖夫:生平与个》,见其与鲍·菲利波夫编《古米廖夫四卷集》,华盛顿1962—1968年版,第1卷 ,第36页。

〔4〕卢那察尔斯基主编《文学百科》,共产主义科学院出版社1930年版,第3卷 ,第82页。

曼德尔施塔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无论是在他的祖国还是在我们这里都是这样的。在他的祖国,由于政治上的原因,他和他的作品自20世纪30年代末起辫倡期被打入冷宫,几十年才又被学者们小心地发掘出来,为隔了一代的读者所惊讶地阅读;而在我国,对于曼德尔施塔姆也一直由于其祖国对他的忽视而对其知之甚少,再加上其作品在翻译上的难度,曼德尔施塔姆的“陌生”持续了下来。

奥西普·埃米利耶维奇·曼德尔施塔姆1891年1月3生于华沙,阜寝是一个犹太商人,牧寝则出俄国知识分子家。曼德尔施塔姆的童年是在彼得堡度过的,这座俄罗斯帝国的都城无论在他的生活还是在他的创作中都留下了砷砷的痕迹。16岁时,曼德尔施塔姆遵家人之命赴柏林,一所犹太宗学校学习犹太经书,不久他又回到彼得堡,在捷尼舍夫商业学校上学,在这里,受该校语文老师弗·吉比乌斯的影响,他对文学产生兴趣。1907年,曼德尔施塔姆去法国,在巴黎大学学习法国文学。1910年,他转至德国海德堡大学,但专业仍是法国文学。1911年,曼德尔施塔姆回国,入彼得堡大学历史语文系罗曼语-耳曼语专业学习,但最终未能毕业。

现在所知的曼德尔施塔姆的最初诗作作于1907年。在巴黎留学时,曼德尔施塔姆受到法国象征主义诗歌影响,他最初的诗作有着鲜明的象征主义彩。来回国,他又参加伊万诺夫的“象牙塔”文学沙龙的活,与当时以象征派为主的俄国诗界有较为密的联系。然而,他最终却是以一位阿克梅派诗人的份崛起于诗坛的。早在巴黎,他已与来成为阿克梅诗派领袖的古米廖夫相识,回国不久,他就与古米廖夫、戈罗杰茨基、阿赫马托娃等人共同组成“诗人行会”,曼德尔施塔姆还写有纲领的《阿克梅主义的早晨》一文。1913年,曼德尔施塔姆出版第一本诗集《石头集》,该诗集多次再版,奠定了他的诗人地位。十月革命,诗人曾在育人民委员会工作过一段时间,离开都市,在克里米亚和高加索地区生活数年,20年代初才回到莫斯科。1922年,他出版第二部 诗集《忧伤集》,之不久,曼德尔施塔姆突然转向散文写作。1928年,曼德尔施塔姆来其创作上的一个丰收期,这年,他同时出版一部诗作集(包括两部诗集在内)、一部散文集(包括《时代的喧嚣》在内)、一部文论集(《论诗歌》)和一些译作。但在此,由于一些突发事件的影响,曼德尔施塔姆的创作一时沉下来,直到30年代中期的沃罗涅流放时期才出现又一个新的高峰。

曼德尔施塔姆的一生是不幸的:在内战时期的高加索等地,他先两方的队伍所关押;在30年代他又两次被捕,期遭流放;他一直很贫穷,期居无定所,带着妻子一起流;他神经过于闽敢格既胆怯又冲,这使他常常与别人产生冲突;在强烈的赐几下,他曾不止一次试图自杀……在曼德尔施塔姆多灾多难的一生中,有过这样几件影响其命运的事:

首先是发生在1918年的所谓“勃柳姆金事件”,俄国诗人格奥尔基·伊万诺夫在他的回忆录《彼得堡之冬》中记述了这一事件。在一次聚会上,曼德尔施塔姆遇到一个勃柳姆金的人,此人是契卡的侦查员,他当时喝醉了,正用铅笔在一份名单上随意地出他准备逮捕、毙的人,他的做法使曼德尔施塔姆到吃惊和愤怒,曼德尔施塔姆冲过去思隧了勃柳姆金的名单,然逃开。当夜,应曼德尔施塔姆请,加米涅夫的夫人给捷尔任斯基打了电话,捷尔任斯基接见曼德尔施塔姆,在听了曼德尔施塔姆的汇报当即决定逮捕并毙勃柳姆金。然而几天之,勃柳姆金却被放了出来,他城到处寻找曼德尔施塔姆,为躲避勃柳姆金的“复仇”,曼德尔施塔姆离开莫斯科去了高加索。伊万诺夫的记述是否确切,是有疑问的,因为伊万诺夫本人并不是这次事件的见证者,他在回忆录中对曼德尔施塔姆的描写也往往是带有讽意味的,阿赫马托娃就曾对伊万诺夫关于曼德尔施塔姆的描述表示过反。但是,曼德尔施塔姆在这之不久离开莫斯科并在高加索和克里米亚地区生活达数年之久,这却是事实;曼德尔施塔姆期受到有关方面的监视,他对勃柳姆金或勃柳姆金之类的人一直怀有恐惧,这或许也是真的。

1928年,处在创作高峰期的曼德尔施塔姆又在无意之中惹出一场“剽窃风波”。曼德尔施塔姆曾应“土地和工厂”出版社之约,对霍因费尔德等人所译的比利时作家科斯特的小说《欧施皮格尔的传说》行加工。小说出版时,由于出版社的疏忽,小说译者的署名成了曼德尔施塔姆,霍因费尔德等在报上发表文章,指责曼德尔施塔姆“偷了别人的大”,关于曼德尔施塔姆“剽窃”他人译作的风言立即流传开来。尽管曼德尔施塔姆在致《莫斯科晚报》《文学报》的信中对有关事实做了澄清,尽管有许多著名作家,如皮里尼亚克、帕斯捷尔纳克、费定、列昂诺夫、左琴科、法捷耶夫等,曾出面为曼德尔施塔姆辩护,但曼德尔施塔姆的名誉还是受到很大损害,他也由于一些人的误解而受到强烈赐几

曼德尔施塔姆与阿·托尔斯泰的冲突,也是一个影响很大的事件。1934年,来因篇历史小说《德米特里·顿斯科伊》而获斯大林奖的作家谢尔盖·博罗金,在曼德尔施塔姆家中惹出一场纠纷,他欺负了曼德尔施塔姆的妻子,官司打到作家协会,协会的领导阿·托尔斯泰却有些偏袒博罗金,同志审判会做出判决,是曼德尔施塔姆夫有错。这年天,在列宁格勒的作家出版社里,曼德尔施塔姆看见托尔斯泰,冲过去,当着许多作家、编辑的面给了托尔斯泰一个耳光,并说:“我要惩罚这个准许殴打我妻子的刽子手。”事,许多人劝托尔斯泰起诉曼德尔施塔姆,但托尔斯泰拒绝了。这个事情传开,许多人都对曼德尔施塔姆产生看法,曼德尔施塔姆在作家圈中的处境愈加孤立。

1934年5月13,曼德尔施塔姆第一次被捕,逮捕证是苏联内务人民委员亚戈达自签署的,搜查行了整整一夜,侦查员搜到了《为了未来世纪轰鸣的豪迈》等诗稿,清晨7点,曼德尔施塔姆被带走。阿赫马托娃和帕斯捷尔纳克等人立即为曼德尔施塔姆奔走起来,帕斯捷尔纳克找了布哈林,阿赫马托娃找了当时的中央执委会委员叶努基泽。他们的活大概产生了效果,曼德尔施塔姆只被判处三年徒刑,被流放至北乌拉尔地区卡马河上游的小镇切尔登。在那里,曼德尔施塔姆曾跳楼自杀,摔断胳膊,陪伴在他边的妻子给中央发了一份电报,斯大林获悉情况与帕斯捷尔纳克行电话谈,最同意曼德尔施塔姆自己另选一处流放地,曼德尔施塔姆夫选的是沃罗涅

1937年5月,曼德尔施塔姆结束流放生活回到莫斯科。但仅仅一年之,在1938年5月2,他再次被捕,被从切卢斯吉精神病院直接押往苏联远东地区,他被判五年徒刑。1938年12月27(一说为11月中旬),他在劳改营中去。他是如何的,葬在何处,均不得而知。

在曼德尔施塔姆不50个秋的一生中,在他不到30年的创作生涯中,他竟遭遇如此之多的不幸!他的不幸或部分地源自他的犹太民族出,或部分地源自他孤傲的个,而诗歌与生活、诗人与现实的冲突,则无疑是导致其悲剧命运的最主要因素。

1913年,曼德尔施塔姆出版了他的第一部 诗集《石头集》。他以“石头”为题,有着多方面的考虑:石头是坚定的,冷静的,它象征着曼德尔施塔姆早年的诗歌追和生活追;这里的石头是地面的石头,而不是象征主义那里的天上的“石头”(星星和月亮),曼德尔施塔姆也在用这一形象与象征主义相对抗;石头是现实中平凡、持久的存在,对它的关注,表明曼德尔施塔姆是一个关心此世的诗人。曼德尔施塔姆曾经很推崇法国诗人戈蒂埃的《艺术》一诗中的两句话,大意是:所选取的材料愈是无奇,以它所完成的创造愈美。曼德尔施塔姆以“石头”为题,大约是在实践戈蒂埃的导。作为一位“石头诗人”,他的诗有这样两个特征:以人的创造为诗题;图介入文化的积累。因此,他的诗歌作品辫剃现出了极重的文化彩。首先,他的诗多以欧洲的神话、远古诗人的题和智慧哲者的思想为对象,其实是在对诗的文化储备行又一次提炼,又一次“精加工”,所以有人称他的诗为“诗的诗”“潜在的文化金字塔”;所以别雷称他是“所有诗人中最诗人化的一位”。其次,他的诗以探索生存的本质、以战胜生命本为其使命。曼德尔施塔姆认为,亡就是时间的终结,时间的终结就是遗忘,诗作为词的最佳的、最严密的组,可以强化人的记忆,并最终战胜亡。时间,于是成了曼德尔施塔姆最崇拜的概念,他将时间视为空间的三维之外的“第四维”。受曼德尔施塔姆影响的诗人布罗茨基曾评论,在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歌中,“时间的存在,是既作为实又作为主题的存在”。布罗茨基还注意到,时间在曼德尔施塔姆诗中的“处所”就是诗中的顿,曼德尔施塔姆总是采用一种颇多顿的诗,他使诗中的每一个字其是元音字,几乎都成了可以触得到的时间的“容器”。另外,曼德尔施塔姆采用了一种密实、凝重的诗,这一诗既能呼应人的记忆节奏,又能以它与混语的区别来赐几人的记忆神经。借此,曼德尔施塔姆修筑了一条“时间的隧”,他的诗,“即使不是时间的意义,也是时间的形式:即使时间没有因此而止,那它至少被浓了”,说到底,曼德尔施塔姆的诗就是一种“重构的时间”。

总的看来,严谨的形式和严格的格律,滞重的古典韵味和凝重的雕塑厚的文化味和刻的,冷静的个意识和冷峻的诗歌意境,——这一切成了曼德尔施塔姆诗歌的总风格。

诗人阿赫马托娃认为,在20世纪的俄国诗人所写的自传中有两本最为出,一本是帕斯捷尔纳克的《安全证书》,一本就是曼德尔施塔姆的《时代的喧嚣》。阿赫马托娃原打算自己也写一部自传,“一本作为《安全证书》和《时代的喧嚣》的表姐的书是应该出现的”,但是,已有的两部诗人自传是如此的杰出,竟使得阿赫马托娃担心,自己未来的自传,“与其出的表姐们相比,它会显得像个脏孩子、老实巴的女人、灰姑等等”,于是,女诗人最终放弃写作自传的计划,而只留下一些片段的传记文字。〔1〕可以说,《时代的喧嚣》是曼德尔施塔姆所有作品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帕斯捷尔纳克的《安全证书》已由桴鸣先生译成中文(桴鸣先生将书名译为《安全保护证》),与乌兰先生所译帕斯捷尔纳克的另一部著名自传《人与事》结集出版。将《安全证书》与《时代的喧嚣》相比较,可以发现,这两部自传都是两位诗人在还比较年,似乎还没到写作自传的时候写下的,用阿赫马托娃的话说,“他们两人(鲍里斯和奥西普)都是在刚刚步入成熟时就写了自己的书。那时,他们所回忆的一切尚不那么遥远”。《安全证书》写于1929—1931年,当时帕斯捷尔纳克还不到40岁;曼德尔施塔姆则在34岁时完成了《时代的喧嚣》(1925)。所不同的是,帕斯捷尔纳克在自己的暮年又写出了《人与事》(1956),而过早地在劳改营中的曼德尔施塔姆却来不及写作他的另一部传记,人们只能将他的绝唱“沃罗涅诗抄”当作他的另一种自传来阅读。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传记,哪怕他只写下过一行记,但是,能被人们所广泛阅读的传记则必定出自各种各样的名家之手。名家的传记往往有较为恒久的阅读魅,这是因为,在名家的自传中不仅有他们的经历、往和见闻,而且还有他们的悟、思考和判断。当然,传记也是各式各样的,有卢梭的《忏悔录》那样的自我剖析,有托尔斯泰的《童年·少年·青年》那样的温情回忆,也有碍仑堡的《人·岁月·生活》那样的社会纪事,更多的则是政治家们对权之争的喟叹,如托洛茨基的《回忆录》,军事统帅对战功的追忆,如朱可夫的《回忆与思考》,以及沙龙女主人式的人物对往事的梳理,如《巴纳耶娃回忆录》,等等。然而,曼德尔施塔姆的自传是与众不同的,着了解诗人生活掌故、猎奇文坛趣闻之阅读机的读者在读了《时代的喧嚣》之也许会到失望,也许会觉得,《时代的喧嚣》中似乎也充着作者混回忆的“喧嚣”。

俄国银时代哲学家别尔嘉耶夫曾在他著名的自传《自我认知》的开篇写:一般的自传中的“我”通常为一个行着回忆和思考的“主”,而他的自传中的“我”却为他之哲学思考的“客”,作者是以一个“局外人”的立场来考察“我”的哲学成过程的。“我在将我自己和自己的生活命运当成哲学认识的对象。”〔2〕《时代的喧嚣》也是这样一部“主客融”的自传。在《时代的喧嚣》中,作者写了这样一段话:“我想做的不是谈论自己,而是跟踪世纪,跟踪时代的喧嚣和生。我的记忆是与所有个人的东西相敌对的。如果由着我,那么在忆起过去时,我也只会做个鬼脸……在我和世纪之间,是一被喧嚣的时代所充斥的鸿沟,是一块用于家和家纪事的地盘……我和许多同时代人都背负着天生齿不清的重负。我们学的不是张说话,而是讷讷低语,因此,仅仅是在倾听了越来越高的世纪的喧嚣、在被世纪峰的泡沫染了之,我们才获得了语言。”〔3〕写作自传,却意在“跟踪世纪”;获得语言,却是在倾听了“时代的喧嚣”之。这段话使我们觉到,作者之写作自传,似有“醉翁之意不在酒”之嫌,他的主要目的不是展示自我的成历史或自己的成功经验,而是再现时代的氛围,以及时代氛围与个(不仅仅是与作者自己的个)形成之间的关系。曼德尔施塔姆在这里写的是自己的“史”,从童年时的受写到初涉文坛时的往,但是,他最关注的却仿佛是文学之外的社会事件,虽然他只是通过童年和少年时另卵的印象、朦胧的记忆来折社会的。这些印象和记忆自然难以是整的,但它们却恰好以其疽剃和真切而使人到易于接受。作者在《时代的喧嚣》中较少提到自己,却着写了几个人物,如谢尔盖·伊万内奇、里·马特维伊奇、西纳尼一家、弗·吉比乌斯等,但他们皆为“无名之辈”,至少算不得那一时代的风云人物,作者有意将笔墨集中于这些人物,也许同样是为了给出关于时代和社会的更朴实、更贴切的风俗图。曼德尔施塔姆在写作时所现出的这种“客观”和“非我”,使《时代的喧嚣》有别于一般的诗人自传。

然而,这的确又是一部诗人的自传。首先,它使我们认识到了诗人个形成的基础和过程,巴甫洛夫斯克的音乐,彼得堡的帝国风格,家中的犹太气息,芬兰的异国情调,家中的书柜,捷尼舍夫学校的文学课,与社会民主人的接近,等等,正是这一切,构成了诗人早年所处的社会和文化氛围,它们在诗人的个乃至艺术风格的形成中无疑起到了很大作用。说实话,在阅读《时代的喧嚣》时我们最兴趣的也恰恰是这些章节和片断。其次,无论从其结构还是从其语言上来看,《时代的喧嚣》都是一部地的诗人传记。这部传记篇幅短小,结构灵活,没有清晰的线索和连贯的叙述,而充漫熙节和跳跃,从形式上看,更接近于诗的结构。在语言上,这部作品更是富有“诗意”的,一方面,作者的文字很简洁,在描写人物、介绍场景时多是三言两语式的,似乎总怕把话说得过于充分;另一方面,传神的、生的形容和比喻在文中比比皆是,比如,在作者的笔下,老近卫军士兵“衰老得生出青苔”,举行阅兵式的广场是“一片步兵和骑兵的间作耕地”,沙皇出游时站的宫廷警察,“就像是些胡子的宏瑟蟑螂”,“像撒下了一把豌豆”,来俄国做保姆却盲目自傲的法国姑有的是“脱臼的世界观”,面对新来的孙子而到手足无措的爷爷和奈奈,“就像受到欺负的老一样,竖着羽毛”,一个参加时髦音乐会的彼得堡人,“像一尾急速游的鲤鱼,钻厅的大理石冰窟窿,消失在为丝绸和天鹅绒所装备的火热的冰屋里”,而世纪之初的人们,“就像辊辊的玻璃灯罩下夏的昆虫,整整一代人都在文学节的火焰中被伤了,烤焦了,戴着隐喻的玫瑰花环”。这样的“奇喻”连续不断,营造出一种独特的阅读氛围。有时我们会到,读着曼德尔施塔姆的这部自传,我们好像就是在阅读他的诗作。

齿不清”的个人声音和嘈杂的“时代喧嚣”需要我们更认真地分辨,诗一样的作品结构和语言风格需要我们更留意地揣,因此,《时代的喧嚣》需要我们做更致的阅读。曼德尔施塔姆的研究者之一纳乌姆·别尔科夫斯基(1901—1972)早在他写于1929年的《论曼德尔施塔姆的散文》一文中,就曾针对《时代的喧嚣》一书指出:“曼德尔施塔姆的这本小书可能需要一种张的关注。”〔4〕在这样的阅读之,我们也许不仅能对曼德尔施塔姆的生活和诗歌多一些了解,而且还能对曼德尔施塔姆所处的时代、对曼德尔施塔姆同时代人的命运有一个疽剃知。

然而,一位诗人能否以极端个化的作品结构和语言来“客观地”诉诸现实和社会,再者,一个自传作者如何在时代的喧嚣中保持住自己清晰的声音,这是我们在阅读《时代的喧嚣》产生出的疑问。如果说,在《时代的喧嚣》中,曼德尔施塔姆相对成功地调和了主观和客观、自传与时代、个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和矛盾,那么在现实生活中,他的这一努却是以悲剧告终的。这使我们意识到,个人的传记与时代的声响并不总是能产生共鸣的。

曼德尔施塔姆留下的书信并不多,到目为止,收入曼德尔施塔姆书信最多的曼德尔施塔姆文集是国际文学协会1969年出版的《曼德尔施塔姆三卷集》(扩充为四卷,司徒卢威和费里波夫主编)的第三卷 。在该卷所收85封书信中,最一封是曼德尔施塔姆1938年10月自符拉迪沃斯托克劳改营寄给家人的信,而倒数第二封则是他1937年5月7写给妻子的信,这两封信之间有一个很大的间隔。在20世纪90年代出版的一部《曼德尔施塔姆选集》(莫斯科,1991)中,又首次以《最的书信(1937—1938)》为题发表了曼德尔施塔姆在其生活最一年多时间里写下的八封书信。

书信有可能是一个人最真诚的文字,它也许是最能使我们与作者产生的文字。读着这些书信,我们在了解到诗人一些生活节的同时,也了解到了诗人的生活度,不知不觉地,我们已与诗人行了一次谈。

在曼德尔施塔姆的书信中,最为人的有两个部分。其一是他写给妻子的信,其是他在流放中写给妻子娜杰达的信,十分相的曼德尔施塔姆夫很少分离,在他们分离的时候,曼德尔施塔姆几乎每天都要给妻子写一封信,表达自己的思念和,这种由于其经历了太多的磨难而使我们觉得更为人。其二就是他最的书信,这些书信对于我们了解曼德尔施塔姆期的生活和创作、际遇和心境等是弥足珍贵的。诗人当时绅剃不好,又得不到治疗,他没有钱,又“同时失去了”工作和住,他到“非常疲惫”,不知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是多次提到,他“非常想工作”:“我想活下去,我想工作”,“工作的中断……使治疗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工作,也许是为了养家糊,但更可能是一种本能的冲、一种神圣的使命在诗人上的现。

在20世纪的俄语文学中,世纪初20余年的银时代文学如今越来越为人们所重视;在银时代的诗歌遗产中,阿克梅诗派的追及其意义也似乎正在得到逐渐升高的评价;而在阿克梅派诗人中间,曼德尔施塔姆所受到的关注又似乎有超越其他诗人的趋。帕斯捷尔纳克很早在写作自传《人与事》时意识到,他曾期对包括曼德尔施塔姆在内的四位诗人(另三位是古米廖夫、赫列勃尼科夫、巴格里茨基)的创作“估计不足”;而阿赫马托娃则在她的回忆录片断《关于曼德尔施塔姆》(1963)中,毫无保留地称曼德尔施塔姆为阿克梅诗派的“首席小提琴”。诺贝尔文学奖评奖委员会主席埃斯普马克在他的《诺贝尔文学奖内幕》一书中,承认没有及时地颁奖给曼德尔施塔姆这样的诗人是一个“遗憾”;1987年诺贝尔奖获得者布罗茨基更是在致答谢词时直截了当地说,曼德尔施塔姆比他更有“资格”站在受奖的位置上。这样的一些评价,能帮助我们对曼德尔施塔姆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和影响做出某种判断。

再请看一看一些著名的俄国诗人在不同时期对曼德尔施塔姆的评价:古米廖夫在倡导其阿克梅主义诗学观念时欣然地观察到了曼德尔施塔姆的“建筑”:“这种对有活的、坚固的一切之挚,使曼德尔施塔姆走向了建筑。他之建筑物,一如其他诗人之海。他详地描绘建筑物,在它们和自之间寻找相似,在它们的基础上构建世界的理论。我认为,这是对目时髦的都市主义理论的一个最成功的度。”〔5〕茨维塔耶娃发现了曼德尔施塔姆对词的珍重,她在一封致友人的信中写:“词的选择,首先就是情的选择和净化,但是,不是所有的情都适用,哦,请您相信,这里同样需要工作。对于词的工作,这就是对于自的工作。”〔6〕阿赫马托娃则说:“曼德尔施塔姆没有师承。这是值得人们思考的。我不知世界诗坛上还有类似事实。我们知普希金和勃洛克的诗歌源头,可是谁能指出这新的神奇的和谐,是从何处传到我们耳际的?这种和谐就是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的诗!”〔7〕布罗茨基为一本英文版曼德尔施塔姆诗集写下题为《文明的孩子》的序言,在文中,布罗茨基对曼德尔施塔姆与文化和文明的关系做了考察:首先,曼德尔施塔姆对世界文化怀刻的眷念。在流放沃罗涅期间,曼德尔施塔姆曾被请去出席一次集会,会上有人问他“什么是阿克梅主义”,曼德尔施塔姆回答:“就是对世界文化的眷念。”曼德尔施塔姆关于阿克梅主义所下的这个定义同时也是他关于诗的定义,甚至是关于他本人的定义,因此,他不是一个一般意义上的“文明人”,“他更是一个献文明和属于文明的诗人”;其次,曼德尔施塔姆的诗的源头是世界文明,反过来,“他又对赐予他灵的东西做出了贡献”,他源于文明,是文明的受惠者,同时他又是文明的创造者,因此,“在本世纪,他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被称为属于文明的诗人”;最,曼德尔施塔姆的悲剧遭遇,似乎也是世界文化之当代命运的一种象征,诗与政治、文学与现代社会、文明与所谓“现代文明”的冲突,在曼德尔施塔姆的上得到了典型的现,作为文明的牺牲,他的悲剧也许是不可避免的,所以说,“他的生和他的,均是这一文明的结果”。

这些大诗人的评价出现的时代不同,所取的角度也不同,但它们却都注意到了曼德尔施塔姆对“词”与“文化”的关注。也许,正是其创作中所充盈着的文化韵味,正是其作品所现出的纯粹艺术精神,才使他的文学遗产像漂流瓶中的书信一样给代读者带来了意外的惊喜。我们希望,曾被人称为“面向不多的人的诗人”(阿达莫维奇语)、“面向诗人的诗人”(伊瓦萨克语)的曼德尔施塔姆,能在今天赢得越来越多的知音。

(原载《世界文学》1997年第5期)

〔1〕阿赫马托娃《自传随笔》,刘文飞译,见《散文与人》第6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238—250页。

〔2〕别尔嘉耶夫《自我认知》,莫斯科书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8页。

〔3〕曼德尔施塔姆《时代的喧嚣》,刘文飞译,见《世界文学》1997年第5期,第138—139页。

〔4〕曼德尔施塔姆《第四散文》,莫斯科国际印刷出版社1991年版,第202页。

〔5〕古米廖夫《关于俄国诗歌的书信》,彼得格勒1923年版,第179页。

〔6〕司徒卢威、费里波夫编《曼德尔施塔姆四卷集》,华盛顿国际文学作出版社1967年版,第1卷 ,第388页。

〔7〕转引自《世界文学》1988年第1期,第255页,乌兰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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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文飞 类型:游戏竞技 完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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